甲骨文上的輝煌(六)--全能賢相伊尹攝政篇

公元前1600年,是中國歷史上極為重要的一年。這一年商湯伊尹一干君臣努力了近20年,終於推翻了夏朝統治,建立了中國第二個朝代商朝,將中國歷史進程又向前推進了一步。

同年,商國右相伊摯升任商王朝的"尹"(等同於後世丞相),從此被人稱為"伊尹"。"相"到"尹"雖然只有一字之差,卻是昭示著商從轄地幾百平方公里的諸侯方國變成了影響力上百萬公里的中央王朝帝國,此時伊尹的政治生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此時他還不到5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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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商朝形勢圖

伊尹不僅是輔佐商湯奪取天下的開國元勳,還先後輔佐了五位商帝。《尚書》、《詩經》中均用"左右商王"來稱頌伊尹的功業,春秋齊靈公時期的"叔夷鍾"上有銘文:"伊少(小)臣佳輔,鹹有九州,處(土禹)(禹)之堵(土)",讚揚伊小臣(即伊尹)輔佐商湯取得天下。

因此伊尹在甲骨卜辭中被列為"舊老臣"之首,受到隆重祭祀,不但能和大乙(商湯)並祀,還能單獨享祀。有商一代,伊尹的配祭地位同商先公(先王),僅次於商帝,他的豐功偉績為後人所稱頌,而商湯和伊尹更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對被並稱的聖君賢相,為後世君臣多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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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伊尹全身畫像

商朝建立後,伊尹的政治生涯主要分兩個階段:一是商湯、外丙、中壬三世商帝的輔政階段,二是太甲登基後名為輔政、實為攝政的階段。

一、輔佐三世、天下大治

商湯在位期間政局穩定,伊尹如何輔政的記錄不多,但可以看出伊尹的主要工作是構建法度、輔助理政。

當時商朝名臣勇將輩出,商湯的三個兒子均有才幹,其中以長子(太子)太丁最為出色,通過甲骨卜辭可以推測出其武勇睿智,曾親自率兵參與了滅夏之戰,是個優秀的接班人。可惜太丁還未繼位就去世了,從商人祭祀的卜辭中可以看出太丁受到的祭祀標準等同於其他商帝,在商朝政治(祭祀)生活中佔據很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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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商湯長子太丁畫像

太丁突然離世對商湯打擊很大,加之年事已高,商湯在位第十二年時也去世了,時年伊尹六十歲。按照商朝的繼承法"兄終弟及、無弟傳子",由太丁的弟弟外丙繼位,外丙三年而逝,中壬繼位四年而逝,隨後伊尹擁立太丁之子太甲(商湯的嫡長孫)為帝。此期間,伊尹權柄日重,但恪守為臣之道,盡心輔佐外丙和中壬,其執政風格較溫和,並未引起商王室的反感和反擊。

有些朋友非常喜歡陰謀論,臆測外丙和中壬之死都與伊尹有關。其實看一下商湯的百年壽數(實際83歲)就可以知道,作為商湯第二子的外丙和第三子的中壬,繼位時至少六十多歲了(古人結婚早),比伊尹還年長些,那個時代的貴族也很少有人能活到這個歲數(普通百姓的壽命推測在30歲左右),所以兩人相繼逝去是很正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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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人到七十古來稀,道盡古人短壽苦

二、廢立太甲、名垂千秋

太甲繼位時,商朝看似政局穩定,但是隱憂重重,八年之內商朝換了四位帝王,頻繁更迭的帝權令商朝內部人心不穩,外部諸侯方國蠢蠢欲動,伊尹此刻才真正顯示出一代賢相的能力來。

《史記》上這樣記述的:太甲繼承了王位後,伊尹做了太甲的師保。伊尹盡心盡職輔佐和教導太甲,專門寫了《伊訓》、《肆命》、《徂後》三篇文章來教導太甲如何分辨是非,如何治理國家;還為他講解商湯定下的法律制度,教育太甲按祖宗的規矩辦事,並給他講了很多歷史上賢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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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伊尹教導太甲治國理政

太甲起初還能聽從伊尹的教導,時間久了就忘乎所以了,他開始不遵守商湯的大政方針,無視法規制度、敗壞德業,居然學夏桀以暴虐的手段對付國民,民怨沸騰、諸侯離心,伊尹多次規勸,太甲根本聽不進去。

伊尹以國家利益為重,便把太甲流放到湯王墓附近的桐宮去住,讓他認真反省。此後伊尹代理一切國政,主持國事、朝會諸侯,商朝進入伊尹攝政時期。

太甲被流放後,沒有了錦衣玉食,沒有了讒臣弄臣,甚至連自由都受到了限制,還好他本身是個聰穎的人,開始進行深刻反思。太甲在桐宮住了三年,學習伊尹的訓詞,追思成湯的功業,深刻反省、悔過自新,逐漸認識了自己的過錯,從而斷惡修善。

伊尹確定太甲改過後,便親自攜帶商王的冠冕衣服,到了桐宮迎接太甲復返商都,將政權交還給他。從此以後,太甲勤政修德, 體察民情, 按章辦事, 把商朝治理得繁榮昌盛, 各諸侯國均來朝拜, 不敢作亂, 老百姓也生活安定(諸侯鹹歸殷,百姓以寧)。伊尹很讚賞太甲知過能改,於是寫了《太尹訓》三篇,歌頌帝太甲,稱他為"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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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伊尹迎接太甲回宮主政

從上可以看出,伊尹不僅可以傳授商帝以帝王之術,在帝王教育方面也堪稱典範,中國後世很多教育理念都來源於伊尹,即使在今天仍不過時。

"習於性成",認識到環境在教育中的作用,認為人的性格、品質、行為是在日常生活中培養形成的。從伊尹放太甲於桐宮,並著訓詞以促太甲覺醒的教育實踐看,他已經懂得並自覺地創設特殊環境教育太甲。

"慎終於始",是說想要得到好的結果,在開始時就要小心引導、過程糾偏。太甲改惡從善,伊尹親自到桐宮迎太甲還朝當政,並著書加以褒揚,這叫懲惡於前,獎善於後,這一教育理念十分先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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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師保伊尹堪稱古代第一教育專家

"德無常師,主善為師",認為道德教育十分重要,是說誰能積眾善之德,誰就可以為師。在《鹹有一德》中說夏朝所以滅亡是因為"夏王弗克庸德",商湯所以能代夏而立是曲於湯王"眷求一德"。《太甲》有:"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逃)",強調自我修養的重要作用。

伊尹還重視通過上天的意志去勸導商帝,如果輕漫祖先和神靈,虐殺老百姓,皇天也保不了你的王位。雖然伊尹的整個思想體系是為神權政治服務的唯心主義,但其更重視個人道德修養,以求天佑,在當時是具有很強的進步意義。

《竹書紀年》說伊尹放太甲是自立為天子,以後太甲潛出桐宮,殺了伊尹(潛出自桐,殺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奮,命復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這種說法並不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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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竹書紀年》今本

隋唐孔穎達在《尚書正義》中對《竹書紀年》的相關記載,做了辯證,認為其記錄不準確。因為太甲殺其父、立其子並中分其田宅,不符合上古舉家受刑的律例,何況伊尹真是亂臣賊子,也活不到太甲的兒子沃丁當政時期,年過百歲方卒,更不可能"以天子禮葬之",殷人祀譜中也不會有伊尹崇高的地位。

關於太甲被放,伊尹攝理國政,歷史上亦不視作僭越(篡立)之舉。如《孟子·盡心上》說:"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從伊尹具有流放太甲的權力看,伊尹自立為帝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伊尹並沒有選擇篡立,而是苦撐危局,一手維繫新造商邦於不墮,功莫大焉,因而成為歷史上與周公齊名的一代賢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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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原創豫劇《伊尹還政》表現了這段歷史

很多作者喜歡引用《竹書紀年》中與正史不同的記錄,其實它是一本帶有編者強烈史觀偏好的書,好為異說而不加鑑別之病,未可據信。可以作為歷史研究的參考和比對,但不要完全相信。如果讓自己陷入"陰謀論"的誤區,則看起任何歷史事件來,無一不是陰謀論的結果,這種先入為主的邏輯會使研究走向歧途。

三、伊尹的隱藏身份

伊尹能在夏末商初縱橫政壇七十年,不僅因為其才華橫溢、功勳卓著,還因其有兩種隱藏身份。

1、有莘氏(及東夷部落聯盟)代言人。東夷族各方國與商國同為東夷族,是商國滅夏之戰的主要支持者,也是商朝控制天下的重要力量,所以伊尹在朝中地位才能如此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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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伊尹與有莘氏密不可分(曹縣)

2、夏末商初的很厲害的"大巫"。商朝時巫醫合一,伊尹在醫學方面有非凡的造詣,肯定與神職人員有很密切的關係。在商初,實力還比較薄弱的巫、卜、祝、史、醫、作冊、太師、少師等神職人員同樣需要一個代言人,那非位高權重的伊尹莫屬。(太史寮)神職人員在商朝政權中佔有重要的地位,他們對國家的決策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在甲骨卜辭中伊尹可以影響風雨年成,說明他在殷人神殿中並不只是消極接受祭祀的亡靈,而是可以決定商人禍福的神明和支配自然現象的神靈,這份殊榮連商王室的核心成員死後都難以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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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1甲骨上記載伊尹可影響風雨年成

《尚書·君爽》引周公語說"伊尹格於皇天",說伊尹可代天言事,他的話就等於天意。"格",也稱"格人",是人和天之間的媒介,亦即巫師,他可以刺探天意,他可以代傳天意。

筆者認為商朝"率民以事神"和"尊神尚鬼"的思想,以及繁複的祭祀體系應該是在伊尹的推動下才逐漸完善的,商湯為維持自身統治的法理性也欣然採納,從而影響了整個商朝。

看到這裡我們終於知道,伊尹一個沒有根底的孤兒是如何走向權利巔峰的,內有文臣、武將、神職三股政治勢力支持,外有東夷族部落聯盟遙相呼應,朝野上下再無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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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2表現商朝祭祀的壁畫

所以在商湯和三個兒子先後故去,商王室衰弱無比時,伊尹有足夠實力和底氣放逐太甲、進行攝政。不過伊尹終究還是沒行廢立之事,三年後還政於太甲,這種掌控力和胸懷可能是中國古代臣子中絕無僅有的。

四、伊氏傳承

沃丁八年(公元前1550年),伊尹逝世,終年一百歲,以天子之禮葬於亳都,以表彰他對商朝做出的偉大貢獻,後世奉祀為"商元聖"。此後伊氏家族並未衰落,其子伊陟先後歷事沃丁、太庚、小甲、雍己、太戊五位商帝,在太戊時期出任相,幾乎可以媲美其父伊尹。也證明了伊尹放逐太甲的行為得到了商王族的認可,否則早就被滅家夷族了,其子伊陟更不會活躍在商朝的政治舞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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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3古書中商元聖插圖繪像

關於伊尹的歷史評價,都比較正面,多數與"周公"並稱為古代良相之首。毛澤東也曾盛讚伊尹:"伊尹之道德、學問、經濟事功俱全,可法。生於專制時代,其心實大公也。識力大,氣勢雄,故能抉破五六百年君臣之義,首倡革命。"

伊尹墓位於河南省商丘市虞城縣谷熟鎮魏崮堆村內,始建於3500多年前,墓前有伊尹祠,內塑其像,歷代修葺,墓碑篆字題名:"商元聖墓"。另山東省曹縣也有伊尹祠,名曰"元聖祠",為有莘氏故地。陝西省合陽縣的伊尹墓就有些勉強了,相傳有莘氏在周朝遷徙至陝西合陽,在此重建伊尹墓和元聖祠。

伊陟為伊氏的始祖,該支伊氏一族最早成望於陳留郡,即今河南省開封市。從殷商到西周,伊這個族氏一直存在,並有青銅銘文見知於世,足見伊氏的社會地位不低。伊氏一族後來又衍生出很多其他氏來,並逐漸分離。歷史上伊姓名人不少,但只要不是出自開封伊氏的都不是伊尹的直系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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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4伊尹祠中祭拜伊尹母親的大殿(商丘)

伊尹一生足夠燦爛輝煌,起於微末之間,在很多領域均有建樹(政治、軍事、思想、外交、教育、醫藥、庖廚、樂舞、諜報、巫卜等),輔政七十年,攝政三十年,成為商朝乃至中國歷史上第一賢相,其事蹟值得萬世稱頌,最後節選李白的《紀南陵題五松山》來結束本專題。

伊尹生空桑,捐庖佐皇極。

桐宮放太甲,攝政無愧色。

三年帝道明,委質終輔翼。

曠哉至人心,萬古可為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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