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冬野,又見宋冬野

宋冬野 堯十三 馬頔 音樂 界面新聞 2017-05-10

這是哪兒?

北京東五環外,某住宅小區。春天中午陽光很好,進了樓就很昏暗,電梯上樓,很普通一戶公寓。摁了幾下鈴,門才打開。

誰開的門?

剛睡醒的宋冬野。和街上最常見的胖子無異,拖鞋,寬鬆花褲衩,黑T恤被肚皮撐高。“你好,你好”,他努力撐開眼睛,抬手抹了抹,把我們迎進去,“別脫鞋,地上髒”。

屋裡什麼樣?

說實話,不陌生,半年前我在法制節目裡見過。

變化不大,客廳地上依然停著一隻行李箱。房子是小一居的格局,廳闢出三塊功能區,進門一張小餐桌,左手邊一溜空間是開放式廚房和他的工作區,剩下的長方空間正好擺沙發、茶几、櫃子和電視。空間利用率很高,顯然經過了精心設計裝修。

但主人過得挺糙。不配套的茶壺和茶杯,菸灰缸、煙盒、酒瓶和一些零碎,在桌面放得雜亂。電視櫃和一旁的立櫃也是如此,未經歸置,東西都像隨手擱進去的。立櫃上架著紅底結婚照。他結婚一年多了,媳婦是演員,常在外演出。但她也不愛收拾,如果倆人都在家,就一起髒亂差。

屋裡有兩隻貓,大臉,隨主人。一隻黑白條紋花貓,叫“日啊”,一隻圓滾滾短毛黑貓,胖得肚皮貼地。宋冬野一直夢想有一隻《美少女戰士》裡那樣精瘦修長的黑貓,最終“只猜對了顏色”。

半年沒露面,他看起來如何?

好像挺頹的。但也許只是起得太早。他通常夜裡工作,天亮睡覺,“白天就是個廢人”。他最近挺忙,父親做了脊柱手術,昨天他陪床到半夜,回家還“仔細”收拾過屋子:扔了一堆外賣餐盒,把原本堆在廳裡的雜物都堆進了臥室,他說,“昨晚我就在床上找了個角睡的。”

挺坦率的。那,聊聊那事兒

行。

那事兒”是怎麼回事?

他這麼形容:“我這個人,從小到大都活在懸崖邊上,初中差點沒畢業,高中差點沒畢業,大學根本不上課,給老師送了個電飯鍋畢的業。爸媽從小到大都在說,你自個兒注意啦,哪天你就摔了。我說,嗨,沒事兒。然後,就栽了。”

他發現,自己真是一無是處。

看守所那十幾天怎麼過的?

號裡十幾個人,每天無聊極了,新聞聯播之前看個《熊出沒》,能給大夥兒樂瘋了。

警察問他:“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嗎?”他說,不想。他真不想,“不想發現惡意”。在這個事情上,他信服司法公正,幹了就是幹了。獄友裡有用假身份證在網吧上網的小孩,拘十五天;也有掛假牌照開蹦蹦拉客的老頭,拘十五天。跟他們比,他覺得自己罰得不重。

出來的時候呢,不好過吧?

當然。即使算得上挺能扛的人,剛出來的時候,他也有點扛不住。微博什麼的都卸載了,關於外界的東西都不看了,仍然每天睡不著覺,也不知道該乾點什麼,腦子裡盡是些亂七八糟事,想象各種難以面對的後果。

還好身邊的人都“特別牛逼”。馬頔、堯十三,樂隊哥們兒,全國各地做音樂的朋友,每天輪番來家裡,陪他一塊兒呆著,做飯,聊天,打遊戲。和親朋好友的關係都拉近了一大步。比如說他嚴厲的父親,過去從不跟他交心,他出來後,拉著他在陽臺聊了三個小時。

他們陪他度過了那段時間。那真是成長過程中一個巨大的階梯,是一個饋贈。他再次感慨:“特別牛逼!”

聽起來,他的真朋友很多?

“嗯!”他說,肯定地點了一下頭。他答應人的時候,常常把“嗯”重重地發成後鼻音,目光直視,有種憨直的確定。他看起來是那種好人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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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最好的朋友是誰?

馬頔和堯十三。四五年前,他們仨住一塊兒,就在這兒。馬頔住工作室那長條,堯十三住客廳,他住裡面臥室。

最早他們是網友,都玩音樂,在豆瓣上“互相吹捧”。一見面臭味相投,就成立了麻油葉組織,然後搬到一塊。還有堯十三從武漢弄來的一條狗。那感覺,就像男生宿舍。可能各自呆著一天沒話,突然想起什麼就隨時聊起來,爽快直接,完全不用替對方著想。晚上聚到一塊兒喝酒吃飯。有時堯十三窩在牆角,衝著牆彈琴,大家熱淚盈眶感動一通,各自回房。

馬頔和他都認為自己最能喝。

堯十三是個神奇人物,來自貴州省畢節地區織金縣某個“地圖上都沒有”的大隊,父親是個老中醫,他是當地唯一的大學生,考到武漢大學,唸了六年臨床醫學,畢業做音樂去了。這人氣質怪,講話跳來跳去的,慢慢宋冬野才發現,他心特重,對自己狠,但看上去總是一副“嘿嘿”的樣子。堯十三來北京的第一次演出就來了七八十個觀眾,一場掙上千,是馬頔和他共同的偶像,他們自己的演出,只有五到十人。

那會兒馬頔在北京燃氣上班,他和堯十三都無所事事。冬天他們交不起暖氣費,一人一件軍大衣抱團取暖。住了兩年多,馬頔搬走和女友一塊住,堯十三回了貴陽,各自獨立生活。

他一直住在這兒?

是,這是他的房子,好多年前用安河橋老房拆遷款買的。更早之前,這房子還是什麼都沒有的破毛坯房時,他和奶奶住這兒。那幾年他得上班掙錢,供他奶奶醫藥開支。他奶奶身體很差,腿走不了路,冠心病,老年痴呆,常常不認識他,拉完屎不記得擦,弄得家裡到處都是。他回到家很暴躁,自己在屋裡砸東西罵,“這他媽過的什麼日子”。他奶奶耳背,聽不到。後來她就去世了,他也不用上班了。

現在他在幹嘛?

他抽萬寶路,煙挺勤,他往沙發裡一坐就幾乎一動不動,肩線圓弧,像籠在煙霧裡穩重的山脈。黑貓跳上他的沙發,躥到椅背上趴下。他又抹了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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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還是聊點別的吧。《郭源潮》,那首發布了的新歌,為什麼撤了?

“‘郭老師’啊,因為馬上要發正式版了,之前發的是自己瞎弄的小樣。”他叫這歌《郭老師》,文化人就愛老師來老師去的,都聽得出那股假恭維的戲謔勁兒。無論如何,小樣見了光,大家都在網上揣度著歌詞。“我看了,挺可怕的……大家都會不自覺地往某事件上聯繫嘛,其實沒什麼關係”。這歌去年五月寫的,那時他還沒出事兒呢,“在很多人眼中我的世界裡可能就經歷了這一件事,但是世界很大的,我可能經歷了很多很多事兒”。

到底經歷了什麼?

寫不出歌,好長好長時間寫不出歌。

怎麼了?

他可明白了:“掙錢掙的。”

最紅的那兩年,他一多半時間都在外邊飛,回家呆兩天,又要走。坐著剛彈會兒琴就不行了,人又累又亂,心定不下來,還落了後遺症——只要在家呆超過一個禮拜,他就受不了了。不管小兩口過得多自在,多好,到一個禮拜,就是過不去了。一張中國地圖貼在牆上,他盯著看半宿,盤算去哪兒。第二天起來買張機票,帶著吉他和錄音設備就到了成都,或者隨便哪兒,找個酒店生呆兩天。“特別奇怪。”他皺皺眉,“非得換個環境才行,要不然心裡怎麼都難受,好像那能帶來靈感。”其實呢,到了地方,他把傢伙擺出來,泡杯茶——兩天過去了。

另一個原因也不可否認——生活變好,人就沒什麼追求了。日子是一下子就好起來的。他買了車,裝修了房子,成了家。他扭著脖子掃了眼屋裡。他的財產:“挺好的電視,挺好的音箱,挺好的吉他,挺好的電腦,再讓我追求什麼?真沒有了。”

是可以說比一般人好點兒,但再往上呢?

沒興趣了。跑演出那兩年他開了眼界,見到不少所謂上層人士。覺得他們的生活“也就那樣”,無非房、車、權力,沒勁。“我是一個特別胸無大志的人,特別不追求出人頭地,特別不愛往上奔。”他指了指電視下的一疊PS遊戲盤,“遊戲我都不愛玩兒競技類的,爭第一的。”

那他玩什麼遊戲?

《女神異聞錄》之類的,RPG(角色扮演)。“最終章”三個字一出來,哎呀,悵然若失,故事就要結束了。

對了,故事。他喜歡聽故事。之前那張專輯,不就是聽故事寫下的嗎?

原來聽得少,覺得每個人的故事都那麼動人。後來呢,他認認真真聽了一個又一個,發現所有人講故事都是一個主旨,高興的時候都那麼高興,痛苦的時候都那麼痛苦,經歷的一切不好的事,都是別人的錯。“挺沒勁的。”

客觀原因也有。以前他誰都不是,別人跟他掏心置腹。現在他可是宋冬野,別人見他時多少有點偽裝,一些缺點和正常說話的習慣,都抹去了。

“我也一樣。現在見到陌生人,我肯定會裝一下逼嘛,把自己搞得稍微文質彬彬一點。然後“你好你好”地時間長了,自己可能也有些變化。這樣的變化有時候夜裡想起來,是特別難受的。”他坐的位置背靠落地窗,背光,整張臉都在陰影裡。他低低地感慨一聲,“操,沒勁。”

這也沒勁,那也沒勁,他就寫了《空港曲》:

“可春色不過宛若江南,可月色不過對影三人,可藝術之王垂死於度量,可信仰不過是忘記真相”。

他現在寫詞都這樣?

“就是矯情唄。想表達那個東西,又不想那麼直白,想讓自己覺得有點意味。”這能讓他喜歡這歌的時間長一點。寫不出歌那陣子,他有些飢不擇食,撿著點營養趕緊幹一宿,心想,“牛逼!”第二天睡醒一聽就刪。這樣刪了三四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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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又在幹嘛?

他放錄好的《郭源潮》給我聽。我立刻正襟危坐豎耳傾聽。

他呢?

他低著頭聽,夾煙的手支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燒出很長一截菸灰。曲聲落下,他抬起頭說:“嗯,現在我還挺喜歡的。”

他真是很喜歡他的新歌。這是他第一次親自參與編曲製作,他喜歡到——都敢自稱音樂人了。

以前他自稱什麼?

公司剛給他組樂隊時,他在排練室見到樂手們,往主唱位置一坐,開口就說:“大家好,我是一傻逼。我什麼都不知道,大家多幫我。”

那時他錄了《安和橋北》,好幾年寫的歌拼出一張專輯。寫歌的時候不過是自娛自樂,覺得自己會寫歌,挺牛逼的。突然有一天,來了個製作人把他弄到錄音棚,循循善誘跟他說編曲。給他聽懵了,一通點頭,“都行都行”。“什麼都行?!”製作人說,這是你的歌,你該告訴我們怎麼著好。他沒主意,他不懂啊。“一錄製你就發現,自己是個傻子,打擊特別大。”

《安和橋北》好評如潮。“獨立音樂人”的頭銜就冠上來了,聽著多牛逼啊,他心裡知道,自己配不上。但總是沒時間學習,看那細細密密的midi軌道,怎麼可能學得會,他可懶了。再說,也沒心情。“浮躁,很浮躁。你能想象到,那種突然而至的一萬個誘惑,再完美的人都會有所迷失的。”

那他現在打算學習了?

從看守所出來後,活兒也停了,心也落地了,他可以踏踏實實學點真功夫了。他開始做新歌,每天在錄音棚裡泡著。晚上打個地鋪,第二天一睜眼,看到軟件、音箱還在那兒閃著燈,立刻就來了勁。錄音師怎麼工作,樂隊每個樂器,都看一看,學一學。線路怎麼走,音箱怎麼接,都瞭解瞭解。他開始學編曲軟件,編一段旋律可能要在音軌上劃上千道,他一點一點劃,劃到某一道,把前面連起來聽,那一下真是通體舒暢。直到有一天,他自己做了個小樣,錄音師說,就按這個弄,不改。他終於爽了,自信許多。

這變化挺好。還有什麼變化?

他讀書了。從看守所出來後,公司和朋友們讓他避一陣,他住在一個朋友家裡,書架上有書,就拿來看,《浮士德》《對話錄》一類的,其實也看不懂,就生看。他想找點東西。能打動他的東西越來越少了,這點他挺愁的。“要不然也不會抱本哲學書在那兒看啊。”

家裡都有什麼書?

他說,他從不看書的。我瞥了眼立櫃某一層,幾本書靠邊兒疊著,“那都是我媳婦的”,他馬上解釋,立櫃頂上倒有薄薄一摞別人送他的書,都沒拆封,“真的,我就一沒什麼文化的人,我只喜歡看《三國演義》和《哆啦A夢》”。

看書對他有幫助嗎?

“有,能讓你腦子裡想的東西更多“。但是也有問題,腦子裡的東西多了,人就不高興,難得糊塗嘛。

他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什麼是自由?不知道。人生意義何在?不知道。活著為了什麼?不知道。“我覺得有抑鬱情緒的人可能都想過這些,那個時候的抑鬱症患者都沒琢磨明白呢”。

他大概常常想這些,因此脫口給出一串結論:“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為了安慰自己想出一些理由,什麼為了理想、夢想、社會意義,都是假的,給自己一些理由,就是所謂活明白了。誰不是賴活著呢?”

聽起來挺虛無了,都看破了?

他可沒有。要是裝看破,就是郭源潮了。

郭老師是個什麼人?

郭老師是個假裝大隱的人,隱在山後,假裝看穿世間萬物。好久寫不出歌以後,大概是鬱悶到頭了,某天他突然有那麼點昇華的感覺,腦子裡突然出現兩個人的對話:一個青年憤青,一個老憤青,兩人打起來了。那老頭,就是郭老師,一個還會跟小年輕急眼兒的假隱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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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這時代,有真隱士嗎?

有,他永遠的偶像萬曉利。音樂啟蒙的故事,他說過許多遍:上大學時,他在中關村圖書大廈,看到貨架上豎版的《這一切沒有想象的那麼糟》,無人問津,都落了土。他想在服務員面前裝個逼,就買下了。然後在大廈門口買了份酸辣粉,掏出walkman坐檯階上聽。第一首《陀螺》就把他聽哭了,打動得五體投地。他開始逃課追巡演,並決定做音樂。真正認識是在出《董小姐》那年,他在麻雀瓦舍看完萬曉利演出,捨不得走,在一旁看著歌迷找他簽名合影,也不好意思上前。萬曉利認出宋冬野,邀他一塊吃烤全羊。萬曉利那會兒抽菸喝酒犯病,見酒就大,抱著把琴在長條桌上走來走去,大家都不搭理他,只有宋冬野看得津津有味。一會兒萬曉利把吉他遞過來,“你唱個董小姐”。

萬曉利現在隱居杭州深山,戒菸戒酒,粗茶淡飯。前陣子宋冬野去做客幾日,他們一起到山中老廟吃齋飯,踏著滿地落葉爬山,聽他的新歌,已是熟悉的朋友。但有時,看著萬曉利坐在身邊喝茶聊天,他就覺得不大真實。難免還是心生敬畏。

一個神奇的偶像。他想,“這變化真是個傳奇。讓你更對這個人充滿了尊敬和嚮往。你搞不清楚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每一個變化都讓你賞心悅目”。他不敢跟萬曉利聊音樂。因為太喜歡,以至於覺得他說什麼都是謙虛。

他肯定也聽過那種說法,“萬曉利、小河、野孩子才是真民謠”。

“誰知道什麼是真的民謠啊。我也不知道。很多做音樂的人都有自己對民謠的界定,都不一樣,就沒有意義了”,他已經決定不再用這個詞了。“可能很多人覺得簡單的,地鐵地下通道里面彈吉他唱歌的,就是民謠了。但是作為一個音樂人,你會一輩子那樣嗎?不可能嘛,你肯定會追求更高的東西,你肯定會研究midi,研究鼓和貝斯,百分之百想豐富自己。等到那時大家又說,你不是民謠了……我本來就不是。”

有人說他的歌濫大街了,他怎麼看?

說實話,剛開始他挺不爽的。“好壞都讓你們說了,幹嘛呀,我歌寫出來放那兒一直沒變化,憑什麼你聽的人多就不好了?你有病吧。”逼格這事,他說現在真不在意了,沒法在意。應對之道是,遇到這樣的情況,就自嘲。

他在意別人的評價嗎?

曾經特在意。微博右上角紅色評論提醒一蹦,立馬刷新查看。特別煩被誤解,被貼標籤,常跟人吵架。慢慢就很平和了,在意不過來,無所謂了。

有沒有至今不能接受的?

“你是個人品有問題的人。”他表情嚴肅,不假思索。嗯,他當然被這麼說過,他當過“眾矢之的”。

“我不能說我人品沒問題,每個人的人品都可能有問題。但是所謂標籤化,既定概念,太可怕了,這個是整個社會浮躁的表現。我覺得,就算你幹了這個社會道德層面、法律層面不能允許的事情,我也不能說你是個壞人。”

“我不是開脫自己,”他強調,這必須說明,“都是這樣的,在電視上、網上看到的壞事兒,所有人都會口誅筆伐,很病態我覺得。比如說哪個明星出軌啦什麼的,太慘了,憑什麼對人口誅筆伐?憑什麼把人說成一個潘金蓮?憑什麼對人這麼幹呢?你又不認識TA,又不瞭解TA,不能單憑一個優點、一個缺點或一件事,就說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說起這個問題,他有些激動。

但名人嘛,從知名度中獲益,似乎也該承受這些?

他盯著別處想了幾秒,老老實實地說,“這個我搞不太清楚。”他一邊說,一邊在想,“變成一個所謂的公眾人物,你確實有種變成道德領袖的感覺。但是投射到每個人身上,總覺得這個事兒很……比如說,走在大街上隨地吐痰那麼一個人,他突然變成公眾人物,就不能隨地吐痰了?”他頓了頓,“好奇怪。”

屋子裡就你們兩人?

是。我們都不怎麼說話了,音樂繼續,黑貓無聲無息地從他背後跳下來,走開了。這是他喜歡的與人相處的狀態,聊著聊著,兩個人都沒話了,就呆著,各自想想。呆了會兒,他說,“我其實挺蔫兒的一個人,好久沒說過這麼多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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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在哪兒?

他車上,一輛棕色吉普。我們從他家出發。他出門很簡單,披件襯衫外套,揣兩包煙,套上鞋就走。走到地庫,他想起忘了換褲子,但也不打緊,穿什麼都差不多。

公司請了一位視覺藝術家為《郭源潮》拍攝MV,這天下午要開籌備會。經紀人和製片人也正在來的路上。

車在一個工業廠房外觀的藝術園區裡停下。我開門下車,被他叫住:“你要這麼早上去嗎?”

“不然呢?”

“車裡呆會兒吧……主要我怕公司的人也沒到,還得跟藝術家聊點啥,挺尷尬的。”

我們搖下車窗抽菸。他很喜歡在車裡呆著,有時開車回家,也一個人在地庫坐半天。“很多人有幽閉恐懼症嘛,我就特喜歡幽閉。”

那他有社交恐懼症嗎?

反正挺有問題的,尤其跟精英打交道,特別難受。前兩年有一回,他去領個挺文化的獎,左邊坐著鄒靜之,右邊坐著陳丹青,人們過來打招呼都客客氣氣的,他覺得彆扭。那一類的飯局跟人聊什麼呢?“沒得聊,人家研究的領域和追求的東西跟你不是一回事兒。”他坐那兒非常尷尬。那邊過來一個文質彬彬,有點駝背的戴眼鏡的人,一看就是個德高望重的學者,可他不認識。“哎呀,兄弟你是……”人家也不知道他。那兩年,老遇到這種場合。

所以,這次跟藝術家碰面,他能聊點啥?

據說上一回他們見面,藝術家聊哲學聊飛了。

藝術家的工作室空間巨大,即使堆了一大堆鉤子、錘子、鉗子之類的裝置工具和整排整排的漆桶,依然空蕩。最醒目的是正在進行中的一大幅橫幅油畫,彎曲的竹子繞成圈。“這是您新畫的啊?”他站到畫前,“哎呀我在成都見過這種竹子。”

聊一聊茶、香菸、貓和春天的柳絮。工作室裡有不少稀罕物件,沙發是椰子殼壓的東南亞老傢俱,茶几是老式傢俱裡的春凳。他來過一次,知道些掌故,這會兒就有了打個岔的談資。

進入正題,說說MV。他怎麼開會?

流程和操作性的問題,製片、經紀人和藝術家商量,他就“嗯嗯”地聽著。談到了內容,他就要說些自己的意見了。他挺會商量事兒的:“您的大綱我看了好多好多遍,跟我想的特別貼近,就是覺得,稍微有點碎,好像不用那麼複雜。”

藝術家是個清瘦的中年人,很和氣,說他的看法:“我是覺得啊,宋老師這個歌,又是世界觀,又是各種懷疑,還有各種某種對話傾向,不是純粹確定性的東西,比較複雜。這也是我想做的原因,有意思。”

“宋老師。”藝術家這麼稱呼他。但身邊的人都不這麼叫他。

怎麼叫?

“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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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五月就要來了,到處都是音樂節,去年這時他在幹嘛?

演出啊。坐飛機奔赴異地,到現場試音,“喂喂,一二三,喂喂毛主席”,候場時整個樂隊攏成一圈,把手一疊,大喊“加油!”然後登臺演出,結束後一塊總結慶祝,然後所有人到他房間喝酒,喝到天亮,一塊迷迷瞪瞪地回北京。

“回想一下整個過程,真是太誘惑我了。”他已經半年多沒演出了。

他演出時什麼樣?

他閉著眼唱,動作很少。有時候編出來一首節奏感強的歌,他會自己“意淫”一番,到了這個節奏要做個特別瀟灑的動作。有幾次演出,他逼著自己放開點兒,躁起來的時候“唰”地一甩杆,覺得自己在臺上好像還挺瘦的。回頭一看視頻,“我操,怎麼這樣”,就決定再不折騰了。

胖對他來說,有困擾嗎?

除了看視頻有點兒,別的沒什麼。誰都勸他減肥,他說,“我又不當偶像歌手,何必呢。”

他也不是沒減過肥,高中時為了追小姑娘,他吃了一陣菜葉子。但只要稍多吃一點就胖回來,減下去也是痛苦,就算了。

離開工作室後,你們去哪兒了?

去吃飯。他和經紀人,還有我,在一家裝潢精緻的新派京菜館。“今天我請客,”他宣佈,“我請客可就放開點了啊,上回我就沒吃痛快。”上次來這家館子是別人請客,他說他不大好意思點。大家都沒什麼偏好忌口,“太棒了”,他讚一聲,興味盎然地翻開做成古書樣式的藍本菜單。

他有多愛吃?

小時候他舅舅老找各種理由,帶他出去吃羊肉串,他從小就是個胖子。他和他媳婦吃遍了北京的好館子,吃著吃著談起了戀愛。他每次去外地,必去地道的當地餐館覓食。他不做飯,家附近方圓幾公里的外賣全部吃遍,每次拉著外賣軟件裡的菜單,這個也想吃,那個也想嘗,一頓飯常點一百多塊。

“酥皮蝦,醬爆豬肝,紅燒肉,燜豆腐,三份皇罈子(佛跳牆)”,他把菜單推給經紀人,他不會點素菜。服務員確認菜單,他又加了瓶可樂,和三碗米飯。

“每份皇罈子已經各配一份飯,要不先吃,不夠再說?”服務員也覺得我們點得太多了。

“不用,再來三碗,都是我的。”他很爽快,顯示出胖子吃飯應有的豪邁。

又見宋冬野,你對他到底什麼印象?

這些年來,宋冬野變了很多。如果有什麼沒變的,那就是,始終愛吃。他想不明白活著有什麼意義,但想想下頓飯吃什麼,“就是個盼頭”。

這是我第二次見他。五年前,獨立民謠廠牌麻油葉做高校巡演巡到我們學校,我朋友幫忙借了輛三輪。他和馬頔,在烈日下蹬著車把音箱設備運到演出的大教室,大汗淋漓。僅僅過了一年,全國各地都唱起了他的歌。他突然爆火,成了眾人皆知的當紅民謠歌手,全國各地跑演出,他出了首張個人專輯,得了“魯迅文化獎”。在某個百無聊賴的時刻,我朋友想起手機裡還存著這個知名胖子的號碼。多少帶點兒對爆紅名人的不懷好意,他撥通這個號碼:“宋冬野,嘛呢?”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說,“吃涼皮。”

— — 完 — —

所有圖片都由採訪對象提供。

黃昕宇是正午員工,主要關注亞文化和其他好玩的事兒,如果你有這一類故事,歡迎寫信給她:[email protected]

本月輪值主編是謝丁,如果你找他有事,請寫信到:[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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