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女俠》70年:女性主義產物與男性視角的悖論

美國超級英雄電影《神奇女俠1984》(Wonder Woman 1984)於今年3月殺青,日前其導演派蒂·珍金斯(Patty Jenkins)宣佈電影將於2020年6月上映,並且發佈了第一張海報。海報上神奇女俠戴安娜身穿金屬全身套裝,與此前的形象大為不同,在網絡上引起粉絲的激烈討論。事實上,在誕生以來的70多年裡,神奇女俠不僅是一個流行文化符號,更成為討論女性問題的一個公眾聚焦點。人們關心,除了形象的變化以外,這部新的神奇女俠電影還會給整個系列故事帶來什麼新東西。

體現愛與平等的超級英雄

1941年由心理學家和作家威廉·莫爾頓·馬斯頓(William Moulton Marston)創作的漫畫人物神奇女俠,今天已經成為許多人熟悉的漫畫、電影、電視主角,也是DC超級英雄世界中的重要人物。她最初登場於《群星漫畫》(All Star Comics)1941年第8號,至今仍然在連載,當然,漫畫家已經幾易其人。除了漫畫外,神奇女俠還在10餘部真人和動畫電視劇、20餘部真人和動畫電影及一些電子遊戲中出現。

《神奇女俠》70年:女性主義產物與男性視角的悖論

神奇女俠名為戴安娜(Diana),是亞馬遜部落的公主,她的母親用泥土造出了她。戴安娜相貌出眾,具有非凡的武力,致力於保護世界和平。馬斯頓這樣描繪她:“如愛神阿芙洛狄忒般可愛,如智慧女神雅典娜般聰明,擁有飛行使者墨丘利的速度以及英雄赫丘利的力量”,是愛與美、智慧與武力的化身。後來關於神奇女俠的文化作品一直延續出現,但她始終是以這樣的定位被塑造的。不過,什麼是愛與美、智慧與武力的結合?這樣的結合又如何體現在一位女性的身上?這樣的問題本身就具有論爭空間,在不同的時代總會被賦予新的議題。70多年來,圍繞神奇女俠的形象與行為,一直有各種評論和爭議的聲音出現,顯示著社會尤其是美國社會輿論,針對女性的身體與行為持久不衰的不同意見之爭鋒。縱觀幾十年來神奇女俠形象的變化,讀者或觀眾的反應與評論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而觀念的爭鋒,與社會對女性的看法之變遷一直是緊密結合的。

在神奇女俠誕生的年代,女性平等接受教育、參與就業等已經獲得較為普遍的認同。1920年8月,美國女性獲得完整的選舉權,並被寫入美國憲法第十九修正案。此時距離這方面的先行國家新西蘭的女性獲得選舉權已經過去了26年。但是,傳統的性別角色規範仍然堅固。由男性作家創作的神奇女俠作為完美女性的代表,體現了傳統美國女性角色的定位:富有吸引力、白皮膚、異性戀,具有中上層社會地位。但同時,作者馬斯頓確實受到了當時女性主義思想的影響,神奇女俠漫畫也被視為一個女性主義文本。戴安娜機警、迅速、有力,是一位勇武的戰士;她也具有獨立的人格,在社會公共領域大顯身手。這些特質對傳統女性居家、溫柔、平和、從屬的定位形成了挑戰。在戰後時期,這位女俠帶有母性的英雄形象給社會帶來了心靈的治癒。不過,其矛盾的角色定位一開始就具備了話題性。

《神奇女俠》70年:女性主義產物與男性視角的悖論

《神奇女俠》70年:女性主義產物與男性視角的悖論

誕生後的前三四十年,神奇女俠以她拯救世人於危機中的英雄舉動傳遞了愛與和平、男女平等的思想,獲得讀者的廣泛喜愛。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超級英雄漫畫興起,蝙蝠俠、羅賓、閃電俠等超級英雄都是在這一時期誕生的。神奇女俠作為其中唯一的女性英雄,以愛與和平的信念成為一個獨特的存在。在最初設定於二戰背景下的神奇女俠故事中,戴安娜離開生長的天堂島,將滯留於該地的美國軍官斯蒂夫·特雷弗(Steve Trevor)護送回“男人的世界”,並由此開始了對犯罪和納粹戰爭分子的鬥爭。1975—1979年播出的《神奇女俠》系列電視劇,講述的即是這段故事。2017年上映的《神奇女俠》電影中,戴安娜與軍官特雷弗加入的則是第一次世界大戰。

無論設定在哪一時期,勇猛無比的女戰士離開與世隔絕的天堂島——這隱喻著“家庭”的私領域,進入現實世界這個公領域,像男人一樣衝鋒陷陣,且用愛給飽受戰爭之苦的世人帶來撫慰。在不同的故事中,戴安娜擔任國際組織祕書、隨軍護士、外交使節等不同的職務,以不同的方式爭取世界和平,這一形象實際上與女性主義的第一次和第二次浪潮的主張——爭取女性平等政治經濟權利、爭取女性在公共事業上的參與度、縮小男女差別等相符合。

女性主義產物與男性視角的悖論

而後,隨著女性主義思想的進一步發展,神奇女俠承載的文化議題隨之增加。20世紀80年代後期,漫畫家喬治·佩雷斯(George Pérez)接手了《神奇女俠》漫畫,這部漫畫也迎來了首位女性編輯凱倫·伯格爾(Karen Berger)。這一時期,戴安娜亞馬遜公主的種族身份得到強調,即她並非美國人,也非白種人,並且漫畫展示了亞馬遜部落中不同種族之間的婚戀關係。同時,戴安娜開始愈加活躍地參與外交斡旋,在和平手段無效的情況下則展示超強的戰鬥力。這種多元化的嘗試受到了讀者的歡迎:漫畫的銷量增加,許多讀者在來信中表示喜歡強大而不失女性風度的戴安娜。

不過,超級英雄漫畫和電影中的保守傾向仍然頑固。在誕生之初,戴安娜的形象就是健美性感的。而20世紀90年代,在漫畫家威廉·梅斯納爾-羅布斯(William Messner-Loebs)筆下,戴安娜尤其被“男性凝視”所裹挾。她被畫成身著比基尼的性感女郎,似乎主要任務就是向讀者呈現富於曲線的身姿,而故事情節也愈加簡單暴力。90年代是超級英雄的低迷期,人們對拯救世界這種話題失去了興趣。但憑藉著性感牌,《神奇女俠》的銷售仍然堅挺。不過很明顯,漫畫的目標受眾已經和從前大為不同,變成了以白種成年男性為中心。具有女性主義思想的讀者對此提出批評,有些人認為這是對女性的物化,片面強調性吸引力,無視女性的尊嚴;但也有人反駁說,如何穿著打扮是女性的權利,不宜過多評判。女性主義思潮雖然有這樣不同觀點的分歧,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即男性無權對女性的穿著打扮品頭論足。

隨著女性主義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發展,對女性的物化視角越來越遭到批評和抵制。畫《神奇女俠》時間最長的女漫畫作家蓋爾·西蒙(Gail Simone)讓戴安娜以嘲諷的語氣評論暴露誇張的女性裝束:“我們露這麼多胸幹嘛?穿靴子根本不適合打鬥……我不敢相信女性需要每天穿這些。這會傷害腿和脊椎!”在不同時期,漫畫、電視和電影中神奇女俠的服飾造型多有變化,不過至今仍然大體上保持了突出女性身體特徵、穿著戰靴的性感形象。2017年上映的電影《神奇女俠》亦是如此。

女性主義聲音和基於男性視角的商業考慮相互衝突,最終常常呈現妥協的結果。也正因此,神奇女俠成為一位富有爭議性的人物。2016年10月21日,聯合國將美國動漫、電影人物“神奇女俠”(Wonder Woman)任命為榮譽大使,推廣2016年可持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第五項“實現性別平等,增強所有婦女和女童的權能”。此舉引起了巨大的輿論爭議,一些人認為這一角色缺乏文化多樣性,但更大的聲音是認為她“過於性感”。這一榮譽大使稱號在兩個月之後的2016年12月16日即被收回。

不過,神奇女俠所涉及的社會議題一直在深入發展。2000—2003年,在《神奇女俠》漫畫家菲爾·希門尼斯(Phil Jimenez)筆下,戴安娜更具獨立的個性,也在推動女性進步方面作出了更大的貢獻。建立“神奇女俠基金會”,幫助婦女實現經濟獨立和對身體的自主性,並宣佈要“將男人、女人和小孩都從父權主義之中解放出來”。她的男朋友特雷弗,則是一位和她同在聯合國工作的黑人男子。漫畫立場鮮明地討論種族平等、戀愛自由和婦女權益等議題,具有十分明顯的女性主義色彩。

性別觀念的風向標

神奇女俠漫畫和電視、電影等從誕生至今已有70多年,她的故事還在繼續,並且在不同的時期,參與了不同的社會議題,成為了解美國女性主義思想發展的一個較好文本。而之所以這個文本具有如此高度的社會敏感度,至少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眾多即時的讀者/觀眾反饋途徑,二是文化產品背後的商業邏輯。作為一個傳統,神奇女俠系列漫畫總是會刊登讀者來信,選取有代表性的讀者來信——包括許多批評意見,並且讀者來信中的意見也常常會針鋒相對。在愛好者製作的雜誌、小冊子中,也會有專欄討論漫畫的人物和情節設計。隨著互聯網的發展,與神奇女俠相關的博客、播客、在線論壇等媒體上也發佈相關的評論內容。不僅是評論,讀者們還對故事進行模仿和再創作。豐富而便捷的反饋途徑使得社會輿論比較容易地呈現在漫畫創作者面前,成為繼續創作的根據。另一方面,作為商業公司出品的文化產品——它的版權擁有方是DC漫畫公司,隸屬於華納兄弟娛樂公司——神奇女俠的形象及其背後的思想主張總是和商業利益聯繫在一起的。讀者/觀眾反饋中蘊含的社會思潮信息正是商業成功的風向標,因此得到重視。

豐富的讀者反饋渠道是美國漫畫產業的特徵之一,其他漫畫的走向也深受讀者反饋的影響。但《神奇女俠》的特別之處在於,主角是女性超級英雄,具有女性社會行為榜樣的作用,因此它成為與女性問題有關的社會輿論的一個出口。比如女性氣質問題,究竟理想的女性應該具有怎樣的氣質特徵、身體素質、行為舉止?從事怎樣的職業?比如權力關係問題,女性和男性之間是一方優越於另一方,還是平等,或是互補關係?又比如性和生育問題,如果女性應該擁有自主選擇權,那麼這種權利的限度應該如何?此外,種族問題、性取向問題等,也在相關討論的視野之內。不過,如前文所述,討論雖然豐富繁多,也在相當程度上影響了神奇女俠故事的整體走向,但在批評的聲音與商業利益發生衝突時,掌握決定權的常常是後者。總而言之,作為一個廣受歡迎的流行文化文本,《神奇女俠》反映出不同時代女性主義的一些重要議題,並通過持續的、不同形式的文化產品輸出將議題和觀點傳播給更多的受眾。將於2020年上映的神奇女俠電影是否會蘊含新的觀念?可以拭目以待。

原標題:女性主義文本:《神奇女俠》 70年 矛盾定位引發諸多爭議 形象變化折射時代特徵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中國社會科學報 作者:楊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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