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成長,是一輩子的事情

眼下這個日本動畫“後宮崎駿”時代,你最期待看到誰的新片呢?

是深得吉卜力精髓、自立門戶的米林宏昌?

是子承父業、完全繼承父親畫風的宮崎吾朗?

是後來居上、專注於細膩唯美畫風的新海誠?

當然,還有一位不能忘。每當他的新作品出現,就一定會引起日本乃至國際上的深切關注。他便是[穿越時空的少女]、[夏日大作戰]等片的導演細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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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田守自[超越時空的少女]廣受好評之後,每部作品都引起日本觀眾的觀影熱潮

不過他去年的新片[未來的未來],卻遭遇了嚴重的口碑滑鐵盧。

在著名的日本電影網站“映畫.com”上,[未來的未來]評分已經掉到了2.6分(滿分5分)。而細田守過往作品都在3.7以上,最高的[穿越時空的少女]則達到了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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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受矚目的[未來的未來]在日本國內評價很低

不僅是在本土受冷,[未來的未來]在中國觀眾眼裡也不盡如意。豆瓣網上,影迷對於本片的評價不高,只有6.7分,比起幾部前作來也差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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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網上細田守近兩部電影的評分都有比較大的下滑

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細田守的這部新片在專業人士眼中認可度依舊很高。

例如,在美國的爛番茄網上,影評人給出的新鮮度高達91%。而一向以嚴苛著稱的評論網站Metascore,也給出了81分的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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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番茄(左)和Metascore(右)的評分表明美國的影評人對此片的推崇度較高

不僅如此,影片還處處拿獎拿到手軟。在不久前落幕的日本電影學院獎上,[未來的未來]一舉拿下了最佳動畫片獎

在國際頒獎禮上,[未來的未來]更是勢如破竹。在美國的動畫安妮獎,電影獲得了最佳獨立動畫長片。在奧斯卡金像獎上,電影也得到了一個最佳動畫長片的提名。

值得一提,這是歷史上第一部由非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動畫獲得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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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田守去年攜[未來的未來]參加戛納電影節“導演雙週”單元

到底是什麼造成了如此大的反差?

01

要怪,可能就得怪電影的視角鎖定在了一個4歲小孩的身上。之前,細田守的電影大都以少年為主的故事,這也是能夠獲得年輕觀眾歡迎的原因。

但這一次,主角不僅是個小孩,還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孩。不像[龍貓]中的小姐妹們天真爛漫,也不像[懸崖上的金魚姬]裡的波妞和宗介懵懂可愛,[未來的未來]中的主角小訓,嬌寵任性,沒有責任心,不懂為他人著想,只知道大哭大吵。

吵得人頭疼,吵得人心煩,吵得觀眾們都跑去打了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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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生的小妹妹一哭,父母就趕緊去哄;但小訓無論怎麼哭鬧,父母卻只是訓斥

小訓遇到的問題,在大人們看來根本不算是什麼事兒。故事一開始,小訓的家裡添了一個妹妹。曾經對自己百依百順的爸爸媽媽,瞬間就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新生兒上,把小訓丟到一旁。

失寵的小訓就這樣開始了自己的無理取鬧。大人講道理也不聽,很多時候忙著照顧小寶寶,也懶得管他。

看到這裡,不少觀眾都面露尷尬:原來這就是一個講二胎的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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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訓在外公外婆那裡也失寵了,他們都想為小妹妹拍照

而接下去,讓細田守的粉絲們更加失望的是,原本還希望看到一些腦洞大開的想象力,但結果在這部作品裡細田守也收斂了很多。

故事講的就是平平淡淡的生活日常,玩完玩具不收拾啊,學會騎自行車啊,要穿喜歡的褲子啊。

即使是幻想的部分在不少人看來,也顯得插入的很突兀:無非就是利用家裡的一顆樹,讓小訓穿越了時空,看到了妹妹(名叫未來)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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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寵後的小訓以捉弄妹妹為樂

就這樣了。沒有激烈的戰鬥,也沒有華麗的大場面,只是簡簡單單的家庭日記,散漫,日常,缺乏主線。

這種片子,自然是大大低於大眾的期待,及格都很難了。

細田守還是我們曾經熱愛的那個細田守嗎?

02

不得不說,如果是抱著去看一部刺激、熱血的動畫大片,細田守這次確實會讓你失望而歸。但在這裡仍要說的是,他的這次全新嘗試,卻是十分值得鼓勵和稱讚的。

這部電影最為動人的地方,其實就是它的真實。不僅是人物形態上刻畫的真實,更是情感上的真實。

細田守早早地就表達了自己的創作初衷,他這部新片是為了他的孩子而做的。多年前,他與動畫中的父母一樣,迎來了自己第二個孩子。而此時他的長子,便開始嫉妒生氣。

這是人生中因為愛而感到苦悶的最初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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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本人也在幾年前生下了第二個孩子,這成為他創作這個故事的初衷

開始仔細觀察他的孩子,便以此為原型創作了這部[未來的未來],特意呈現了孩子眼中的世界。所以說,細田守在這部電影中私心是很重的。

他放棄了那些純粹虛構的設定,用大部分的電影時間聚焦在一個小家庭裡發生的細碎常事,即使是那些幻想的畫面,也是緊緊貼近現實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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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中有許多孩子的主視角,表現了導演很想站在孩子的立場看問題

這其實這一代日本動畫導演比較相似的一個創作傾向。而諸如宮崎駿、大友克洋、押井守這些老一輩動畫導演,多數都是在一個完全架空的幻想世界裡創作,偏好於建立宏大的世界觀,探討深邃的哲學問題。

但近些年出名的動畫導演,漸漸趨向於一種以現實題材為基礎稍稍帶一點幻想元素,有人稱之為“輕科幻”或“輕奇幻”。

這樣的創作,更加貼近生活本身。幻想的部分成為對主題重新詮釋的一種輔助手段,而不會喧賓奪主,讓影片純粹淪為想象力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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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怪物之子]這樣的充滿幻想的世界裡,細田守也描寫了許多洗晾衣服、燒飯做菜這樣家常的生活細節

他們漸漸意識到,動畫作品並不是遠離塵煙的幻想庇護所,動畫也可以像真人電影一樣具有現實的質感。而同時,動畫遊刃於寫實與虛構邊界的特長,這又是真人電影所無法企及的。

這不禁更加讓人肅然起敬,細田守早已不再為了想象而想象,動畫電影可以穩穩地植根於生活本身。

尤為有趣的是,細田守表示這部電影的許多靈感,來源於中國導演楊德昌的[一一]

此外,他還深受德國導演維姆·文德斯、西班牙導演維克多·艾里斯的影響,這些導演都十分善於對於生活點滴的細膩刻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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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田守導演的靈感來源:從左至右分別是[一一]、[蜂巢幽靈]、[愛麗絲城市漫遊記]

不僅是故事和人物形態上寫實,電影中的場景也越來越貼近現實。很多城市建築的背景,都是先去踩點拍照片,再照著進行繪畫。

例如,在細田守的動畫中,建築、街景、室內環境的再現就是一大看點。例如[滾球獸的誕生]中擁擠簡陋的公共住宅,[夏日大作戰]中威嚴大氣的古舊宅邸,[怪物之子]中喧鬧繁華的東京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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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大作戰]主要的故事都發生在一座從戰國時期遺留下來的武士大宅裡

而在[未來的未來]中,由於主角不能獨自外出,家屋承擔了他絕大部分的活動空間。

細田守這次特意找來了著名的住宅設計師谷尻誠,為影片設計一套別緻的房屋。後者通過觀察細田守的過往作品,得到了他影片中住宅的共同點——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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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當今極受矚目的年輕建築師,谷尻誠出色的設計了一套空間利用率極高的別緻小屋

所以這次的影片,雖然大部分都是在家裡完成敘事,但房屋內豐富的空間縱深感,並沒有讓故事場景變得過於單調。

而且,細田守還有在幻想中構建的空間。片中展示的小孩子眼中的新幹線車站,比現實中的車站空間要顯得更加龐大,也更加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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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田守在動畫中對東京新幹線車站進行了一些微調,使其更具有空間感

除此之外,電影還有很多還原生活細節的用心之處,例如一開始小訓在窗戶上哈氣讓視線變得模糊,房門打開一瞬間飄進來的點點雪花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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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在玻璃上哈氣是許多孩子的習慣,這麼一個小動作在動畫中實現並不容易

如此細膩精緻的作畫,讓每個分鏡頭都充盈著自然、真實的味道。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不能算作一部爛片。而電影的主題也依舊延續了細田守的一貫表達。

03

家庭,是細田守的作品中最常見的描繪對象。

這從他第一次擔任動畫監督時就顯露出來了。在[數碼寶貝大電影:滾球獸的誕生]這部只有20分鐘的作品中,細田守一反動畫片中大部分以數碼世界為主的敘事背景。而是大量呈現了在現實居民區下的數碼獸戰鬥,在有限的片長內對日常生活的勾勒與激烈戰鬥的描繪,都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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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球獸的誕生]裡細田守用許多空鏡頭配合《波萊羅舞曲》成為一大特色

在後來讓其名噪一時的[夏日大作戰]裡,細田守更加徹底的揮灑自己對家庭日常戲的看重。將一個類似於[頭號玩家]般充滿幻想的網絡遊戲的故事,與家族親情、平常生活緊密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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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大作戰]裡龐大而古老的家族關係令人印象深刻,也傳達了一種代代相傳的正義感和堅韌精神

接下來的兩部作品,細田守也同樣是在致力於幻想與家庭關係的結合,[狼的孩子雨和雪]的焦點是單親母親對兩個狼孩子,[怪物之子]則著墨於父子關係的重建與修復。

所以這部[未來的未來]也不例外,只不過將視角轉移到大家不容易關注到的小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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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未來]裡的主角是讓人既感到頭疼又覺得同情的小孩子,展現了天真的兩面性

細田守的另一個主題,就是成長。他對於成長的詮釋,有自己獨到的理解。

他不會對你猛灌雞湯,不是那種一腔熱血的熱血勵志。他一定會揭露出人性中柔弱、陰暗的一面。在遇到坎坷的時候,這些自私的、恐懼的或者憤怒的小情緒,都會豪不遮擋的被描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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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從一出生受到萬千寵愛,總覺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就像是[未來的未來]中尚未明事理的孩子,那麼小就具有危機意識,失寵之後的任性頑劣,一度讓人頭疼、反感。

但同時細田守也堅信,高尚的品德,堅韌的精神,一定會通過榜樣的力量,傳達至人們的內心,促使人們成長,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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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外公堅韌不拔的形象成為讓小訓得以成長的重要因素

電影並不是以一種大人的口氣在教導孩子如何懂事,而是牽連起一個家族的成長曆程,甚至還花了許多筆墨在父母的身上。其實作為大人,他們也在孩子出生後,一點點摸索著如何更加稱職地做個好父母。

父親說:“我也算是比以前變得更像是父親了嗎?”

母親說:“那我呢,變得像是個母親了嗎?”

電影告訴我們,人的成長,並不僅限於小時候,而是一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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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因為孩子的成長而受到激勵:“小孩子真厲害,明明沒有誰教,突然就學會了”

細田守通過一種時空交錯的方式,讓小訓看到了妹妹的未來,也看到了父母甚至曾祖父過去的經歷。他用一種遼闊的視野,看待家族的延續和發展。

這樣的處理,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夠更加長遠的看待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因為一時的失落而自暴自棄。

每個人都是由小變大,都是由弱變強。許多事情,並不是第一次就能做好的。這些簡單的道理,漸漸地在埋藏在一個4歲小孩子心裡,終有一天他會頓悟人生的真諦,戰勝自己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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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未來的妹妹幫助下與現在的妹妹和解,這樣的想象力也令人稱奇

成長也是多方面的,它不僅僅關乎於勇氣,關乎於精神,其最核心的還是關乎於愛本身。故事最終還是回到了小訓最初的困擾——失寵。他不能接受父母的愛被別人奪去,而父母真的不愛他了麼?當然不是。

以自我為中心,是幾乎每個人都會有的共性。而真正的成長,不僅是學習知識和技能,更應該要學會關注他人,包容他人,學會將愛分享給他人

小訓最終接受了家庭中的這位新成員——妹妹未來,實際上也是因為他完成了與自己的和解。

這終究還是那個溫暖的細田守。

雖然他只是用這部動畫講述了生命之初那些細微的小事,但卻能觸碰到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要知道,正是這些無數的小事,才最終匯聚成現在的我們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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