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超 | 古黃河水靜靜流(節選)'

不完美媽媽 小麥 發現佩奇 猴子 油菜 青春文學雜誌 2019-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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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榮超 | 古黃河水靜靜流(節選)

圖片:劉綺嫻--遠

古黃河水靜靜流(節選)

文 | 張榮超

母親對父親說,一家老小靠這幾畝薄地不會餓死,也會窮死,你再不出去打工,我們家就是全村最窮的一戶了。

星期天,父親帶著我和大哥,來到了古黃河堤上的葬墳崗,滿目蔥綠,油菜花已零零星星地露出花蕊,父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父親帶我們來到爺爺奶奶的墳上。父親揮鍬向墳上覆土,墳的周圍很快就形成了圓形的溝壑,泥土一鍬一鍬覆上墳頭。

父親圍著墳墓轉了三圈,臉色凝重,從尼龍口袋裡掏出灰色的元寶紙和黃表紙攤放在金黃色的麥穰上,點著了火。紙燒了起來,映紅了父親粗黑的臉龐。父親低著頭自言自語,大呀……媽呀……我就要離家打工賺錢去了,現如今,不能死守這幾畝地了,孩子要念書,負擔重得兒子快挑不動了。父親說著將四個菜分別夾一點放在火上燒,又將白酒倒了幾盅澆到火頭上,快熄滅的火焰猛地向半空躥了一下,所有的祭品化為一股青煙上了天……

快到清明時節,一個微風輕拂的午後,生產隊長葛躍進上門通知母親說,送信的來了,說有你家一封掛號信,一張匯款單,一個包裹,要村裡開介紹信去郵局領。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

尖嘴小頭小腦的葛躍進說,古黃河灘那塊小麥田裡,數你家麥子長勢最差,黃瘦得跟女人貧血一樣。

母親關好了門,背起了糞箕直奔古黃河灘的麥地去了。一路上,春潮湧動,牛驢上路,一大群放牛的孩子圍著滿頭銀髮的李大爺在聽古今。母親將糞箕放到一邊,坐到一個女孩邊上,撫摸著孩子問,老爺爺講的是什麼?

女孩桃花一樣的笑臉,說,李爺爺要講我們村子的來歷。

李爺爺望著母親笑笑說,哄這些孩子玩的,放幾天假,這些孩子會瘋跑,我怕孩子們出事。

母親笑笑說,李大爺快講呀!

李大爺笑著將一支洋菸點著了,乾咳一聲說,“猴子”你聽……

母親在村子裡是出了名的“猴精”,中等個頭,剪著短髮,一對漂亮的烏鳳眼,鼻樑挺拔,嘴脣瘦薄,一笑起來滿口小米牙,說話輕盈好聽。誰都能猜出“猴子”的意思。

李大爺叫李衝鋒,七十多歲了,參加過抗日戰爭,是抗日英雄,家裡的箱底裡收藏著好多獎章和證書,但他和普通老百姓一樣生活在村子裡,享受著古黃河的春夏秋冬。

母親笑笑說,李大爺你講呀,再不講孩子們又要瘋了。

李大爺扔掉了菸蒂,清了清嗓門,望著母親鬼笑笑說,你們聽我說……

村莊的來歷講完了,孩子們還依依不捨,像有一萬個為什麼要問。可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李大爺望著孩子們說,都趕著牲口回家吧!母親攙扶著李大爺下了一個土坡,李大爺掙脫了母親說,哎,你說這個村莊還叫村莊嗎?以前窩在一起窮得吃不上飯,現在有了吃有了穿,又沒有了家,這過的都是什麼光景?

母親笑笑說,人一生一世哪有那麼多如意,你是戰鬥英雄,想遠點想開點。

剛到莊頭,就聽到一陣混雜的吵罵聲,李大爺坐到一個石碾上歇著,拽緊了牛繩,氣喘著對母親說,猴精呀,這莊子亂了,你聽聽,吵罵成一鍋粥了。

母親搖搖頭說,又是那幾個盤老舌的女人。

李大爺喘著粗氣吆喝著孩子們說,都快歸窩去吧!扣好牲口,還要防著小毛賊……

母親走近李大爺說,我送你回家吧!

李大爺從石碾上想站卻站不起身,淒涼地對母親說,讓我再坐坐吧!回家也冷清,我的孫子小駒平時住校,放假就去同學家玩,家裡就我一個老頭……

母親說,你坐這會受涼,要不,你去我家,我兩個兒子住校,女兒小芳放學回家,家裡熱鬧些。李大爺說,家也不能撂了,牲口的怎麼弄?

母親說,雞是散養的,知道上圈;狗是活的,到處跑餓不死;你這條水牛值幾個錢,扣到我家黃牛一起,也不缺那一把牛草。

李大爺長嘆一聲,哎……

母親從李大爺手裡奪過牛繩說,還傻呆什麼?起來走呀!到了家門前,母親喊了一聲小芳,小芳蹦蹦跳跳地迎了上來,母親說,叫李爺爺,小芳叫了一聲李爺爺,李爺爺高興地應著。

母親扣好了牛,加了牛草,將李大爺引至堂屋,說,李大爺你就坐這桌邊,望著小芳做作業,我去東莊看看那幾個女人還吵不吵,吵了就勸勸她們,順便走莊頭稱二斤豆腐讓您老喝兩盅歇歇腳。

李大爺坐了下來,將煙鍋裡裝滿了菸葉說,小芳呀,老爺爺抽菸你嫌棄吧?

小芳搖搖羊角辮說,老爺爺,我不嫌棄。

母親急急忙忙地拎著竹籃進了門,氣喘吁吁地連聲說,無聊,無聊,真是無聊。

李大爺正想開口問話,小芳跑過來抱住了母親的雙腿,連聲喊叫,媽媽,媽媽,我餓了。

母親雙手撫摸著小芳馬尾辮說,要不這樣吧,李大爺你幫我添柴燒火。

不一會兒幾個菜就上了桌。母親說,今晚我陪你喝幾杯。

李大爺端著酒杯的手在不停地抖動,粗黑的臉在白熾燈的光暈下放出黑紅的光。李大爺喝下一杯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兒女在身邊該多好!我都記不清什麼時候這個樣子喝過酒了……

李大爺望著小芳,顫抖的手夾起一塊豆腐放進毛茸茸的嘴裡,嚼著嚼著,眼圈發了紅。

母親見李大爺低著頭既不吃也不喝就挑起話茬說,剛才我去了莊頭,今天下午挑起事端的是隊長葛躍進女人,還有胡傳幫女人顧美麗、村醫邱大華女人馮桂花,這幾個女人因為說男女閒話,打起來了,打重了被衛生所李醫生找人抬去治療了……

李大爺猛一抬頭,丟下了竹筷,氣憤地罵道,這些敗類!

母親搖頭說,邱大華扔下女人走了,跟老翁的閨女翁翠蓮生了孩子,每個月只寄點生活費回家,婚姻是有其名無其實,葛隊長常常把邱大華寄回的信件包裹送到馮桂花家,一來二往,就傳上了這種醜聞。那個顧美麗大集體時就跟葛隊長眉來眼去,胡傳幫打工出去後,和一個安徽的小寡婦混一起了,顧美麗跟葛隊長舊情復燃……

小芳趴在桌上睡著了,母親說,我把小芳放下睡,李大爺你先坐著。

李大爺裝滿了煙鍋,點著了,猛吸一口說,我回去了。

母親說,天黑,我把小芳放下睡就送你回家,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兒子媳婦還不找上門跟我算賬呀!

李大爺撐起曾經受傷的腿,冷冷地搖搖頭說,兒子?媳婦?

母親笑笑說,兒女有兒女的難處,小芳她爸不也是去打工賺錢啦,不賺錢,哪來的蓋房錢?孩子上學錢?您老的養老治病錢?

剛走出家門,天上就下起了小雨,風颳得人無法站立,天黑得令人發顫。母親說,李大爺,你都這把年紀了,回家也是睡覺休息,這夜黑得怕人,我送你回家,我自己都不敢回來了。再說,小芳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倒不如你在我家住下吧。李大爺顫抖著身子說,那不行,我不能這樣,平時你照顧我夠多的了。母親笑笑說,鄰居不說遠話。

李大爺雖然躺下了,心裡卻翻江倒海。心裡想,抗日戰爭,打仗流血都不怕,可人一旦老了,怎麼就如此懼怕孤單,白天與老牛作伴,看著古黃河水發呆,一到晚上孤燈長夜……

母親將自家的黃牛和李大爺家的那條水牛一起牽進了屋裡,扣在床腿上,拴好了門,在小芳的邊上躺下了。可剛躺下,木門就被咚咚咚地敲響,母親警惕地爬了起來,摸過了門後的一把草杈,用手電筒對準門縫,向外照了兩下,哆哆嗦嗦地問,哪一個?是什麼人?

門外傳來聲音,查戶口的。

母親問,查什麼戶口?

門外人說,鄰村有兩個兒童被拐走了,查人販子的。

母親說,查人販子來我家幹嘛?門外人說,家家過堂,一戶不漏,如果不放門,就當窩藏人販子論處。

母親一聽急了連說,我放,我放。接著打開木門,屋裡擁入五六個人。一個瘦高個頭,說話和藹的公安走近母親問:幾口人?

母親說五口人,丈夫劉三出去打工了,兩個兒子念中學,住校生,女兒念小學,在家。

公安說,請出示戶口本。母親說,戶口本給劉三打工帶出去了。

公安問,出去打工帶戶口本幹嘛?母親說,外面查戶口更緊,外來戶沒有證明,沒有戶口本工廠都不敢要,說是盲流。

公安會意地點點頭說,這也不假,那就查一下人口吧!大家一齊圍到母親房間,兩頭牛將房間擠得滿滿的,插不進腳。一個矮胖浮腫的鄉幹部擠了過來問,怎麼能把耕牛扣在房間裡呢?

母親說,村莊上有六七條耕牛都被人偷走了……公安對未主任說,你們鄉政府是怎麼搞的?耕牛這樣的大牲口都能偷,還有什麼治安保障?

未主任捂著鼻子,氣喘吁吁地望著母親,帶著仇恨的目光說,就你話多!

到了西房間,母親說,這是莊上李大爺,在我家吃了晚飯,天黑下小雨,我就沒讓他回去,安排他住下了。李大爺一聽來人,趕緊翻了起來,緊張地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們是哪個部隊的?引得大家鬨堂大笑。

公安問,你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

李衝鋒,七十六歲。

公安問,你怎麼會在這裡休息?

母親笑笑說,李大爺是抗日英雄,兒女都去打工了,我就照顧他一下,有什麼問題嗎?公安說,沒問題,你是學雷鋒,我們是查戶口,他是人戶分離,我們當然要問。

母親笑笑說,那是,那是。

公安對邊上的村幹部說,這位女同志說的都是事實嗎?

沒等村幹部回答,未主任就嚴厲地說,帶走!母親傻了,忙問,帶誰走?

未主任說,全帶走!

李大爺像戰場上的戰士,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子勁,翻身下床,指著未主任說,我跟你走,與他們家沒有任何關係!

公安說,老人家息怒!我們只是要核實情況,因為有流竄犯拐賣婦女兒童。

李大爺冷笑著說,劉老三家屬說得很清楚了,說著,李大爺指著未主任問,你威武什麼?有本事去中越自衛還擊戰戰場,給我拿回一枚軍功章,我給你行軍禮!

未主任說,硬!就你硬!茅廁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必須帶走。未主任望著公安說,如果不帶走,流竄犯在我鄉逃了,就拿你是問!

母親不依不饒地問,我女兒小芳呢?

未主任說,我懷疑,你和這個老頭全是人販子,這個所謂的女兒就是被你們販來的兒童!

母親指著未主任,你給我滾!這是我家!

(全文請閱讀《青春》2019年第九期)

魯羊的小說整體具有非常鮮明的個人化特徵,是以個體生命的敏感體驗為基質的,似乎並不屬意於呈現社會歷史現實。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的作品對此不存關照。他小說中的意味之豐富、情志之多維、細節之精微恐怕都遠超我們的一般想象。

除了《母親》之外,曹寇的《分別少收和多給了十塊錢》《夜深沉》,也一同收錄進了《四重奏》。

《中國大學生詩歌年選·2018》自徵稿起,共收到有效稿件804份,覆蓋全國29個省份、直轄市、自治區,以及香港、澳門等地。稿件涉及463所大學院校。最終遴選出200位校園詩人、232首青春詩出版成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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